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没有护卫,没有秘书,没有提前通知学校,沉昀辞只是换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,把自己装进帝国大学来来往往的人群里,各色人等匆匆从他身边走过,偶尔一两个认出他的,在他的示意下也默默捂住嘴巴不再出声。
沉昀辞提前查过裴宁的课表,现在她应该正在操场,补上机甲护理实验课,她来之前这门课已经结束了,学校为了她能跟得上进度,单独为她开设,至于看在谁的面子上,自不必说。
操场在教学楼的西侧,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,把草地照成更亮的绿色,沉昀辞站在连廊的阴影里,隔着一段距离,看见了她。
裴宁正蹲在一台机甲旁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那块抹布明显没怎么用过,她身上穿着帝国大学机甲专业的统一服装,军绿色的连体工装,袖口挽到手肘那里,双手插进裤兜里,一条腿弯曲着迭在另外一条腿上,姿势懒散地靠在机甲的腿部装甲上,仰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
那是她的机甲,深蓝色,有隐隐约约的金纹穿梭其中。
这原本是沉昀辞的。
旁边那个人沉昀辞不认识,应该是新来执教的老师,看起来年轻儒雅,瘦高,穿着的制服跟裴宁很像,只不过颜色不一样,那人手里的工具正在拆卸某个部件,他低着头,好像不在听裴宁说话,却偶尔回应一句,语气听不清楚,但是沉昀辞看到这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周围空气和煦,她们两个人愉快温暖。
裴宁又说了什么,那个人停下手里的动作,侧过脸看了她一眼,然后摇摇头,重新低下头去,但这次他换了个位置,站到了裴宁那台机甲面前,开始检查它的状况。
沉昀辞在裴宁脸上无数次看到那样的笑容,她惯常的偷懒耍赖,再看她现在得意地抱臂悠闲,自己的机甲让别人在修,他就知道裴宁又在故技重施了。
裴宁就那样站在旁边,嘴里还在不停地说些什么,絮絮叨叨的,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,偶尔被她逗笑,阳光落在裴宁脸上,她眯起眼睛,侧着头看着那人帮她清洗机甲,嘴角带着一点满意的微笑。
很放松的样子。
裴宁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放松过。
裴宁在他面前总是试图表现得很放松,但总有一根弦在绷着,她害怕在他手里吃亏,害怕被他伤害,所以总是算计或者防备,现在的她毫无设防,在下午的阳光里懒洋洋地站着,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猫。
过了一会儿,见裴宁没再说话,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,像是重新组织了一个话题,叫裴宁低下头去,凑过去看他指着的位置,两人的头靠得很近,裴宁伸出手比划了下什么,对方摇摇头,重新示范,裴宁又比划了一下,他点头,应该是裴宁学会了什么,然后两个人同时起身,裴宁不小心晃了一下,一头撞进那个男人胸膛上,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。
裴宁笑着原地转圈,那人看着她,嘴角含着宽容含蓄的笑意。
阳光渐渐退下去,沉昀辞已经完全隐没在阴影里,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渐渐浮现,不完全是愤怒,好像带点嫉妒,胸腔里有一种凉凉的东西,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走,只留下他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,只想追问。
这种感觉来自何处?去往哪里?
该抓住吗?
该放开吗?
该做什么呢?
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失焦,裴宁的身影好像逐渐化成一团光晕,到最后操场已经空无一人,只剩下朦胧的月光。
沉昀辞也不知道自己占了多久,他的问题也没有得到解答,最后他转过身,走回来时的路,秋天的夜晚已经有点凉意,他合了合衣襟。
他明天去见那个人。
他做好决定了。

